尴尬网络梗之前,当年他可是春晚语言类招牌 | 十大笑星

虹膜002018-02-15 23:01:54

这是虹膜「春晚十大笑星」系列第三篇。前两篇是:

虽然告别那个舞台二十年,但他仍是春晚喜剧之王

现在超生不犯法了,小品却正在死去…… | 十大笑星

文 | 范范

除了「我想死你们了」,冯巩三十多年的春晚生涯还有哪些华彩?

说起冯巩,大部分年纪稍轻一些的人估计只会想起他出演过的一众春晚小品,每年一句的「观众朋友们,我想死你们了」是他的个性标志。当然,冯巩老师更是近些年喜欢在春晚小品中插入尴尬「网络流行语」的代表人物。

比如,光是他2010年的小品《不能让他走》中,从「猪坚强」,「你妈喊你回家吃饭」,「唱的不是歌,是寂寞」到「别崇拜哥,哥只是个传说」,冯巩仅凭一己之力,就几乎说完了当年的所有流行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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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能让他走》

再到前年,冯巩老师也分到了说「吓死宝宝了」的戏份;去年更是能够与傅园慧合作出演小品,独占了「洪荒之力」这个流行梗。

如此而来,大家对他的印象,自然成了春晚网络流行语复读机中的战斗机;对他每一年的期待,也大多是调侃,「今年冯巩又要说什么网络流行语了?」

然而实际上,到今年,冯巩已经足足参加了32年的春晚了。这样长的春晚表演生涯,几乎快与春晚本身的历史一样长了。作为一名艺术生涯如此「长寿」的春晚常驻笑星,冯巩无疑见证了春晚这几十年的兴衰,他在不同年代春晚中的表演更是折射了春晚本身的历史演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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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虎年谈虎》

1986年是一个虎年,春晚将将办到第四届,冯巩就与刘伟搭档,在这台晚会上说了一个应景的相声叫作《虎年谈虎》。

在这个相声里,29岁的冯巩无论从外型还是表演风格来看,都堪称一个极为优秀的捧哏:八字短眉下垂圆眼,身材瘦削脑袋却大,面上表情又丰富,身为逗哏的刘伟在他旁边儿叙事铺垫时,那表情喜庆又单纯,包袱一抖完一反转,冯巩嗔怒怼回去的时候,表情又足够倒霉催。

毫无疑问,冯巩着实长了一张喜剧脸。在那个还没有网络文字与表情包的年代,他就已经顶这一张「囧」字脸在春晚逗乐观众了。

如此的衰衰囧囧的模样,在相声表演中确实适合当接受调侃的捧哏,但冯巩毕竟身为曾当过大总统的直系军阀冯国璋的曾孙,相声名家马季先生的高徒,难免不甘愿屈服于「命运」,单单因为长相就局限了自己的表演风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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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五官争功》

因此,在1987年春晚,冯巩与师父马季同台演出经典群口相声《五官争功》,扮演「眼睛」一角的冯巩也算是过了一把逗哏的瘾,包袱抖得可算出彩。

然而真正成就了冯巩的转型的,是他与牛群的合作。同样是在87年,冯巩与牛群在综艺大观表演了经典相声《小偷公司》,这段针砭时弊,同时讽刺了官僚制度与资本市场的相声反响相当热烈,冯巩与牛群这对日后的「黄金搭档」就此促成。

虽然在《小偷公司》与1989年春晚相声《生日祝辞》中,站在牛群旁边儿的冯巩仍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捧哏,主要靠表情与肢体动作来进行「吐槽」,给牛群抖得包袱增加「笑果」,但到了90年春晚他与牛群合作的相声《无所适从》中,冯巩的角色第一次明显发生了变化:这段相声主要讲冯巩控诉牛群创办的健康养生杂志忽悠读者,而牛群在一旁狡辩——这让冯巩自然就不再是单纯倾听牛群抖包袱,并对其作出回应吐槽的捧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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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偷公司》

这一回,他自己也成了叙事者之一,整段相声展现的是他与牛群之间的争辩。

在相声术语中,这种不同于传统一逗哏一捧哏「一头沉」的表演形式被称为「子母哏」。而冯巩与牛群在日后许多届春晚中无数令人难忘的经典之作,都是基于这种两人互相争执,戏份基本均衡的「子母哏」形式。

因此,不但在80年代,冯巩与刚起步的春晚一同摸索突破,到了90年代,当春晚步入全盛时期,冯巩在春晚的喜剧表演也迎来了巅峰。

在这个年代,他在与牛群「势均力敌」的爆笑争论中,讽刺过一系列中国彼时经济转型时的社会乱象,比如文艺活动都要看商业赞助商脸色的荒诞可笑(1992年,《办晚会》)和拍卖行业火爆的泡沫交易(1993年,《拍卖》)。

1994年由冯小刚参与创作的相声《点子公司》中,冯巩与牛群甚至还调侃过商界咨询行业充满骗局的雏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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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点子公司》

除了调侃市场经济和商业社会,冯巩和牛群的「子母哏」相声还在1995年的《最差先生》和1997年的《两个人的世界》两个节目中,将关于性别议题的「争论」搬上了春晚舞台。

虽然这两个作品中对女权的意识尚十分浅显,仍充斥着不少关于女性的刻板印象,但其中关于「大男子主义」的讽刺嘲弄却已多有辛辣犀利之处,一点儿不含糊。

当然,最经典的讽刺之作当属他俩1999年的相声《有话坐着说》。彼时相声正开始经受小品的强势打压,在1994年的相声《点子公司》中牛群和冯巩就已经放弃站在两个话筒架前讲相声的传统形式,而选择拿着无线话筒站在观众中间——而《有话坐着说》更是进一步打破相声传统与小品之间的壁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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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有话坐着说》

这段相声设计了一个情境,一张坐在上面就能让人说实话的椅子。两人为了争一个德艺双馨艺术家的名头,和一套团里分配的房子,先是虚伪地商业互吹,溜须拍马,又在不小心坐到椅子上时说出自私而恶毒的心里话。

这个看似简单的情节设计,却是正符合了康德所说的幽默原理——不断反转,让人紧绷的期待一次次落空——整段相声也因此笑点频出,高潮迭起。而这段相声在玩弄观众期待的同时,其中对官场上阿谀奉承虚情假意的讽刺,也显得犀利又毫不刻意。

可以说整个90年代,牛群与冯巩的相声表演除了联结时事,更是对相声传统乃至整个喜剧传统的自省与革新。

从将「子母哏」发展到登峰造极,到与小品模糊界限的相声剧,甚至在1996年的经典《两个弄潮儿》中,他俩还尝试了就着二泉映月说相声,边走模特步边说相声,以及早在那时候就展示了中国的确有「嘻哈」——用饶舌的节奏跳着街舞说了相声。

那的确是一个推陈出新的黄金年代,而正是这样的不断自我颠覆,才成就了90年代春晚喜剧节目的鼎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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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两个弄潮儿》

而到了新千年,牛群开始淡出春晚舞台,冯巩也不得不与黄金搭档拆伙了,迎来了新搭档郭冬临。2000年的《旧曲新唱》是冯巩留在观众心中最后一个经典相声作品。

虽然在这段相声中,他又是打快板又是弹三弦又是弹吉他,表演十分精彩,但失去了牛群的冯巩,确实又退回了曾经捧哏的位置,再没有90年代的意气风发了。

从2001年开始,相声演员冯巩在春晚舞台上正式转型为了小品演员冯巩。但即使这个时期的冯巩已经不如曾经那样闪光,但他的喜剧表演实际上仍有许多旧时的影子。

比如,没了牛群,冯巩仍然会拿时事讲段子。

90年代他敢拿克林顿的性丑闻讲段子,说要给自己女儿取名叫冯「莱文斯基」(克林顿情人的名字),2003年的小品《马路情歌》中也有「美国之所以打伊拉克,是因为萨达姆偷了小布什家高压锅」这样的经典梗;甚至到了2009年的小品《暖冬》中,他也冷不丁调侃了奥巴马,金融风暴和索马里海盗。

这样政治化的段子无疑已经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春晚,但冯巩却几乎是「坚守」到了最后的那几位笑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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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暖冬》

即使不拿时事讲段子,冯巩的表演也确实总是与时代紧密接轨的,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他整个喜剧表演生涯最突出的一个特点。即使现在大家都爱调侃冯巩老师是「网络流行语复读机」,其实也是他的表演紧跟时代潮流的体现。

其他的还有一些十分有趣的细节:比如,冯巩在春晚舞台上,确实几十年如一日的黑国足,到了可以当选「春晚舞台上最执着于黑国足的笑星」的程度——而连他黑国足的这件事,也是相当「与时俱进」的:从用90年代初拍卖国足教练的白头发丝,用女足的亚军吐槽男足,到新千年调侃世界杯预选赛出线与不出线,再到讽刺中超联赛踢假球,吹假哨。

除了国足这个老梗,冯巩2000年后相当多的作品都反刍过他自己曾经作品中的经典段落。

比如,他在日后每一年的小品表演中必说的开场白「我想死你们了」,其实就来自于1995年的相声《最差先生》中的台词;2012年小品《爱的代驾》的开场,几乎是《有话坐着说》开场的复刻;2013年小品《搭把手,不孤独》中,冯巩和郭冬临再相逢,立刻忆往昔,唱了段《旧曲新唱》中的京东大鼓;2011年小品《还钱》中出现的「吃进去的是奶,挤出来的是草」这个段子,实际上也是从1994年他与牛群的相声《点子公司》中回收的——而由于说这话的不再是「老牛家」的牛群,这个段子的妙处和笑点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大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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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也许正是时候谈谈这个略有些伤感的问题:作为一代泰斗级笑星,冯巩老师的表演为什么就是越来越让人笑不出来了?

这个问题无疑与「春晚的喜剧节目为什么越来越让人失望」是一体的。至少于我,连着看完冯巩历年春晚喜剧节目的合集,最直观地感受是讽刺精神的逐渐缺失,与喜剧节奏的散漫疏忽。

而正是因为可供讽刺的越来越少,笑料段子只能依靠一种合家欢式的喜气洋洋,恨不得好不容易说到一句俏皮话,就立刻停下来等待全体观众的掌声,好把节目时间挨过去。如此内容上的稀薄贫瘠,必然导致喜剧节奏的缓慢松散。

而喜剧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剧种,幽默也并不是那么轻佻的容易——并不是随便讲几个无关痛痒的流行段子,就可以让观众开怀而笑。

喜剧需要紧凑而严谨的结构和节奏:90年代牛群与冯巩的「子母哏」相声之所以精彩,正是由于话赶话的彼此争辩交锋,无疑会使节奏紧凑,一句废话,一个无用的表情都没有,如此才能真正笑点频出。

如此说来,关于冯巩老师和春晚的「怀旧」,才并不是无厘头的怀旧。怀念的是曾存在过的那一种对于喜剧创作认真而不轻浮的态度,更是敢于质疑,敢于颠覆的喜剧精神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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